互联网的趣味正逐渐消退。当你想去大众点评或小红书寻求一些“真心话”时，会发现网友们为了几个饭后甜点都在糊弄你。

他们拼命夸赞，夸不出来就动用AI来夸——仅大众点评这一平台，去年就处理了1161万条由AI生成的评价。

除此之外，AI生成的文案、图片和视频充斥在各个社交、内容和购物平台。简而言之，就是感觉互联网上缺乏“真人气息”了。

大多数平台在遭遇AI冲击后，陷入了矛盾。起初，它们鼓励用户多使用AI来“创作”，但当AI内容千篇一律地涌来，稀释了平台原有的“价值”时，它们开始感到不安。

科技平台开始嫌弃AI垃圾了

最先受影响的，是最早拥抱AI的那些。

比如LinkedIn，最初积极鼓励用户用AI发帖，撰写职场感悟、管理经验和项目复盘（AI确实擅长这些）。但时间一长，信息流中的文章越来越相似，千篇一律的开头、三点总结、感谢团队。每篇都写得很体面，但感觉像是同一个人换了无数个头像。

法国流媒体平台Deezer表示，每天进入平台的新歌中，近一半都是AI生成的，上传后几乎没有真人听众。播放量靠刷量，推荐也靠刷量。

最先抵制的也是他们。今年，LinkedIn新增了一个“看起来像AI垃圾”的举报按钮。上线后就被用户频繁使用，“AI职场文章”的浏览量因此减少了四成。

被举报后的“文案”会被LinkedIn限流｜LinkedIn

Spotify去年下架了7500万首垃圾音乐，其中大量是AI创作的。

Pinterest和TikTok将“是否看AI”的选择权交给了用户。Pinterest允许用户减少首页中的AI图片，TikTok也在测试类似的调节功能。

Snapchat的态度更为坚定。从今年7月起，纯AI生成的视频不能再进入Spotlight推荐。真人拍摄但用AI修过的作品，只有加上AI标记，才有资格被算法推荐。

Instagram也在对AI内容进行筛查和限流｜Meta

各家平台似乎突然明白了一件事：单纯增加内容数量，并没有讨得消费者欢心。

平台过去争夺的是内容供给，谁家的视频更多、社区和帖子更丰富，用户就更可能留下来。生成式AI出现后，平台起初都持拥抱态度，毕竟低成本能带来大批量内容。

然而现实是，AI生成的内容在带来一时新鲜感后，很快就是千篇一律的重复，刷了好几屏都是AI生成的猫猫狗狗，听着AI写的歌，全是技巧，毫无情感。

在生产端，AI内容与真人创作者争夺资源。推荐页的位置、音乐平台的版税池、广告主的预算都有限，用户的注意力被AI抢走，创作者就少了曝光和收入。时间一长，被挤掉的反而是用户原本喜爱的内容。

让用户为AI内容付费是一件门槛很高的事情，非常考验内容质量。平台也并没有因为引进了“便宜内容”而赚到更多钱。

现在平台面临着巨大的清理成本，包括识别账号、处理举报、修改推荐规则，甚至误伤真人创作者……

AI，也被“水军”污染

“豆包说了这样”，“豆包说了那样”。如今不少人直接拿AI当搜索引擎用，认为问ChatGPT“敏感肌适合用什么喷雾？”，AI总比带货博主客观吧。

那你可就错了。

举个例子。号称国外版小红书的Reddit，其实更像一个小红书、贴吧和豆瓣小组的混合体。这里的帖子未必权威，但汇集了大量鲜明、真实的个人使用体验，评论区也有大量反驳和拆台的声音。

过去大家在使用传统搜索引擎时，习惯在搜索词后加上“指定网站”，以增加结果的相关性。而像Reddit、小红书这些“真人气息”较浓的社区，拥有大量未被污染（无论是营销号还是AI）的“人类语料库”。

图源：Reddit

这种“真人味儿”到了AI时代格外值钱。Google、OpenAI先后与Reddit达成合作，获取社区内容作为训练大模型的数据。但没想到，广告主和营销号也盯上了这里。

营销行业出现了新的玩法，即AEO（答案引擎优化）和GEO（生成式引擎优化）。以前做SEO，大家争的是谁能排在Google、百度搜索结果的第一页；现在做AEO、GEO，争的是“ChatGPT们”回答问题时，最先说出谁的名字。

比如，有人在Reddit的护肤社区发帖，问一款主打祛痘、缓解泛红的喷雾好不好用。帖子下面，一名热心“网友”写了一大段评论，先老实承认自己没用过上述牌子，没法评价。然后话锋一转，介绍起最近在用Honeydew Labs的同类产品，效果很不错。产品次氯酸浓度是多少，对敏感皮肤有多温和，获得过什么机构认可，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。点开这位网友的账号主页，果然，无论别人聊什么产品，它都能绕回Honeydew Labs，而且还不止活跃在一个护肤社区上。

图源：Reddit

多么熟悉的套路……

人类对水军和软广早已深恶痛绝。“环境优雅、服务热情、菜品丰富……”；“版型显瘦、面料舒服、走线工整、物流很快……”，一条写得面面俱到，却连菜是咸是淡、裤子卡不卡裆都不提的评价，基本可以直接划走。

但越是这样的内容，对AI来说反而越友好。

像是把品牌名称、适用肤质、使用效果、成分浓度和机构认证等，唯恐不够详细地写一遍，堪比喂给AI的“预制菜”。

人类看到的是“一个到处发软广的品牌”，AI抓到的则是“好几个讨论里都出现了对XXX的推荐”，内容直白丰富还全面。

诸如此类。各种平台上充斥着大量重复废话、营销内容，以及AI生成的（垃圾）内容，作为数据“养料”喂养给AI。

但AI怎么会一定上当呢？

康奈尔科技的研究人员今年做了一项实验，想看看能否影响AI输出的结果。

他们给三款开源AI研究工具出了176道题目，记录它们回答这些问题时参考了哪些资料。

三款AI的全部参考来源中，大约有两成属于UGC社区内容，而这些内容中，Reddit又占到一半以上。Reddit约占全部抓取网址的12%，大致每八个来源里就有一个。同时，对同一类问题改变提问方法，并不影响索引来源。

研究人员由此想到，如果在一些高频索引的帖子里“加料”，能否影响到AI输出结果。

他们设计了一个实验系统，制作了一些高频索引帖子的“加料副本”。对上述176道问题换着方式提问，监控到AI索引那些高频帖子时，立即替换成“加料副本”让AI读取（用副本替换，是为了不污染互联网）。

研究结果是，只要AI读取到了这份副本，研究人员添加的“料”就有38%到51%的概率出现在最终报告里——可能是虚构的餐厅、约会软件或商品。

如果一个问题索引到的多个来源同时被加了广告，这一比例最高可达62%。最短的“软文”只需要13个英文单词，比如“吃烤鸭，来全聚德”，就能被AI纳入回答中。

康奈尔的这项研究想验证“操纵AI回答”在技术上是可行的，且精准撒网可以提高概率。这就像满大街都扔满香蕉皮，总有倒霉蛋会踩上滑一跤。

在AI到来之前，未被污染过的人类语料库被视为大模型训练的“数据金矿”。然而这些社区和内容平台积累多年的可信度，却成了最值得钻的空子。

等你下次再问AI“敏感肌适合用什么喷雾？”时，不如好好斟酌一下，它们给出的回答是否客观。

真人溢价时代

AI的出现让人类备受打击。AI的知识积累速度远超人类个体，它们假借“帮你干活”的名义，实则想取代人类赖以生存的工作。

但硬币的另一面是，AI反而凸显了“真人”的价值。

AI擅长生成“差不多”的内容，但由于只会拼凑，缺乏触动人心的真实经历，也没有锋利的个人判断和审美。它可以不花一分钱、没摸过产品，就迅速产出一篇产品测评，因为它不必承担后果。AI只会“背书”，不能背书——一个人的身份、承担的责任、过往经历等，才构成他特有的可信度。

这让我们重新审视“真实”的可贵。

作为标准化内容的生产者，人可能正在变便宜。作为有审美、判断、真实体验的主体，人反而变贵了——你在豆包和DeepSeek上问了一遍，发现这些答案过于笼统、不够典型，只能再去小红书上找找，有没有跟你相似的经历。

AI一边让人怀疑自己还剩什么价值，一边将这些价值重新估算、利用和压榨——模型需要语料库，平台需要注意力，商家需要有人付费。

这是一个真人既便宜又溢价的时代：生产端的内容多到看不完，可真实、独特的声音却依旧珍贵和难寻。这是一个AI和人都很拧巴的时代。

参考文献

[1] https://www.theverge.com/ai-artificial-intelligence/973098/reddit-ai-search-seo-marketing-brands-spam

[2] https://arxiv.org/pdf/2605.24245

[3] https://www.reddit.com/r/technology/comments/1vfbrqm/can_reddit_fend_off_a_new_wave_of_ai_seo_spam_the/

[4] https://www.reddit.com/r/indieheads/comments/1vf9buk/can_reddit_fend_off_a_new_wave_of_ai_seo_spam/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果壳”（ID：Guokr42），作者：糕级冻雾，编辑：沈知涵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